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战略的历史进程中，基层治理效能的优化成为激活乡村内生动力、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基石。村民作为乡村治理最广泛的主体，其参与的深度与广度直接关系到治理结构的民主性与有效性。当前，乡村治理体系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亟须通过科学机制调和传统治理模式与现代治理需求之间的矛盾，充分释放村民参与制度的潜能。因此，本文探讨如何系统构建契合乡村特质的村民参与机制，期望为破解主体能力滞后、制度供给不足、动力激励薄弱及资源保障欠缺等现实难题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路径，进而推动乡村治理从“管理主导”向“多元协同”的深层演进。

　　在国家治理现代化与乡村振兴战略的双重推动下，激活农民主体性成为基层治理转型的关键支点。伴随“治理有效”目标的明确提出，传统自上而下的行政管控模式正向多元共治演进，而农民角色的转化进程仍存在显著阻滞：权利意识觉醒与参与能力滞后间的矛盾、政策资源下沉与在地化承接渠道缺失间的紧张、数字化治理转型与传统治理惯性的冲突，共同构成亟待突破的治理瓶颈。这些结构性张力亟须通过机制创新来化解，构建既契合乡村社会特质、又顺应现代治理需求的参与体系。推动农民从治理对象向治理主体的深度转变，这正是乡村内生发展的核心议题。

村民参与基层治理的理论

村民参与的内涵与层次

　　村民参与基层治理的本质，是以农民为主体，借助制度化或非制度化方式介入公共事务决策、执行与监督的行为集合，其核心在于达成村民权利表达与治理责任的统一。从参与层次看，可划分为四个渐进维度：基础性参与体现为知情权保障与信息获取，如村务公开中的被动接收信息;协商性参与表现为意见表达与诉求反馈，常见于村民会议、议事平台的建议提出;决策性参与要求深度介入方案制订与资源分配过程，如村规民约的集体表决;监督性参与则侧重对治理成效的评议与纠错，典型如村务监督委员会的履职实践。不同层次并非相互割裂，而是构成阶梯递进的实践链条，村民在深度参与中强化主体意识，逐步实现从“被动接受者”到“治理协作者”的转化。这一递进过程既需要制度赋权支撑，亦依赖村民自身参与能力的同步提升。

治理机制的系统性特征

　　1.制度、组织与文化的协同作用

　　有效的基层治理依赖制度载体、组织网络与文化土壤三者的深度耦合。制度体系构建村民参与的基本规则框架，如村民自治章程明确了权责边界;组织网络提供行动载体，既包括村民委员会、村务监督委员会等法定组织，亦涵盖红白理事会等内生型社群组织，共同搭建起参与渠道的实体支撑;文化认同则是维系参与的深层纽带，涵盖村规民约、乡贤精神等地方性共识，潜移默化中塑造村民的责任伦理与公共理性。在现实运作中，需要警惕议事程序脱离乡土话语体系，或监督组织难以融入村社等问题，这些问题可能导致政策实施困难，难以有效解决实际问题。成功协同的实质在于使制度规则转化为村民的文化自觉，使组织架构根植于村庄社会资本网络，最终形成规则刚性、结构韧性与文化黏性相统一的治理生态。

　　2.动力、过程与保障的有机统一

　　可持续的治理机制需兼顾动力激发、过程规范和资源保障的闭环设计。动力系统解决“为何参与”的问题，关键在于构建利益关联与价值认同的双重激励——既需要通过集体经济发展、积分制管理等显性手段，将参与回报物质化，也要借助乡风评选等荣誉机制，激活村民情感认同;过程控制聚焦“如何规范参与”，通过设计议事规程、协商流程来避免无序参与，典型策略包括“一事一议”明确议题边界，“四议两公开”规范决策程序;保障机制则破除“能否持续参与”的约束，既包括政府购买服务、乡贤基金等资源注入，更需完善参与能力孵化体系，如法律培训、协商技术指导等，同时建立冲突调解与权利救济通道，以防止参与中断。三者有机统一方能跳出“运动式参与”陷阱，实现村民参与的常态化演进。

村民参与基层治理的现实困境

主体困境：参与能力不足与意识淡薄

　　村民作为治理主体的内在局限性成为基层参与的实质性阻碍。在现实环境中，许多年长村民受限于文化水平，面对治理活动中的信息公告、政策文件或合同文书时常感到困惑，如在集体土地确权登记时无法准确理解条款内容，需反复依赖他人解读，直接影响其判断能力。同时，现代议事规则对部分村民而言较为陌生，村民会议上常见因不熟悉发言流程导致议题偏离或争论不休的情形，耗费大量时间却收效甚微。参与意愿的薄弱同样值得关注，长期形成的惯性思维使不少村民将村务视为干部职责，缺乏主动参与意识;而外出务工群体因地理隔离产生心理疏离，对家乡公共事务缺乏持续关注动力，即使春节返乡也极少出席村务会议。这种主被动双重制约下，村民即便被纳入治理框架，实际效能仍受限制，往往表现为会议上沉默旁听、决策时盲目附议的“在场缺席”状态，难以拓展实质参与的深度与广度。

制度困境：参与渠道不畅与程序缺失

　　制度层面的结构性缺陷导致村民参与路径受阻。从信息传递环节来看，尽管部分村庄设有公开栏，但信息更新迟缓的情况普遍存在，如惠民补贴名单延迟公示，导致村民错失提出异议的时机;部分村庄尝试建立微信群等现代沟通渠道，但因老年人对电子设备使用不便而形同虚设，重要信息仍需要通过口头传递，信息不对称问题持续加剧。参与程序设计存在明显断层，许多重大事项的决策过程缺乏村民参与的标准化流程，如基础设施建设方案常在村干部商议后直接提交表决，村民仅在最终环节进行象征性投票;监督制度虽有组织架构但缺乏可操作性细则，村务监督委员会发现账目疑点时，因无明确核查授权与流程支持，往往停留在口头质询层面。乡村治理中，村民参与的缺失可能导致制度的虚置，进而形成恶性循环：村民因程序失范失去参与热情，参与度的不足又削弱了制度改进的动力，最终导致参与失效的闭环陷阱。

动力困境：激励机制匮乏与效能感低下

　　驱动村民持续参与的动能机制存在明显缺陷。在激励方面呈现双重匮乏：物质层面，集体经济薄弱的村庄难以将参与治理与收益挂钩，如监督村务无法获得误工补贴，村民更倾向外出打短工;精神激励的覆盖面狭窄，通常仅集中于少数村干部或乡贤，普通村民的长期付出得不到认可。更值得警惕的是参与效能感的持续走低，如当村民多次提议整修灌溉水渠却未得到回应，或发现民主测评对村干部任用并无实质影响时，“提了也白提”的消极认知逐渐固化，村民逐渐丧失发声的动力。

保障困境：资源约束与外部支持不足

　　支撑体系薄弱从根本上削弱了村民参与的可持续性发展。硬件资源的短缺直接影响参与效果：部分偏远村庄缺乏固定的议事场地，雨天只能在杂物堆积的仓房临时开会，严肃性与仪式感被削弱;监督组织办公经费依赖村委会拨付，查账需经被监督对象审批，其独立性难以保障。能力建设保障的缺失同样不容忽视，村民急需的基础性培训长期缺位，如未接受过协商技巧指导的村民议事时易陷入情绪对抗;面对征地补偿纠纷时，因法律知识匮乏，无法有效维护集体权益。外部支持系统的脆弱进一步加剧了运行风险：当村内派系争议导致议事僵局时，缺乏乡镇层面的对话协调机制;技术应用类项目重设备轻培训，如数字治理平台安装后无人指导操作，反而成为新负担。

村民参与基层治理的机制构建

主体能力培育与赋能机制

　　1.村民参与素养分层培训体系构建

　　建立针对性强的村民能力提升路径至关重要。关键在于精准识别不同群体的差异化需求并作出响应。针对识字困难人群，开发生活化的培训方式能提升实效，如将政策核心条款改编为顺口溜，在村民红白喜事时由乡贤现场传唱;在农忙季节的田间地头开设流动课堂，农技员一边示范病虫害防治，一边解释集体土地流转政策。中年村民专项培养应当结合生计需求展开，如组织本地民宿经营者主持夜间创业沙龙，在交流客房管理经验中自然融入财务监督知识;聘请退休教师担任协商指导员，在调解邻里纠纷时现场示范如何理性表达诉求的方法。新生代村民需创新培育载体，每年寒暑假组织返乡大学生与中学生成立“村庄观察团”，拍摄家乡变化短视频，通过剪辑创作深化对公共事务的认知。

　　2.农村社会组织的专业化孵化模式

　　培育有行动力的村民自组织需要系统性支持。在组织生成环节加强方向引导，如为秧歌队赋予新功能，将排练间隙转化为政策宣传时段，利用传统曲调填词唱出村规民约;支持种植大户牵头成立技术互助社，政府提供病虫害监测设备作为启动支持，成员通过交换工分共享设备使用权。运行能力建设重在可操作性，为巡查河道的环保志愿队配发流程手册，规范影像拍摄方法及问题上报路径，以记录水体变化;代购服务队每月接受电商平台操作培训，同步推广线上监督平台使用方法。

制度化参与渠道畅通机制

　　1.村民议事会规范化运作流程设计

　　构建可落地的议事程序需要细节支撑。议题产生阶段需确保真实反映民意，由村民小组长每周三晚固定入户收取写在统一便笺纸上的建议，次日在村小卖部公告墙公示收集清单;涉及道路硬化等专项事务时，组建由受益路段村民占多数的临时议事小组。议事过程着重把控质量，借助可视化工具辅助，悬挂三色议事牌，红色表达反对，需当场申明理由;黄色质疑，要求资料补充;绿色表示支持，可简化发言。设置沙漏计时器，以此约束跑题发言，同时安排退休教师担任流程观察员。

　　2.村务监督委员会的独立履职保障机制

　　要确保实质监督，必须破除关键障碍。履职的基础条件应实现物理分离，监督委员会办公室独立设置在村文化活动站，并配备专用档案柜保存收支票据的原件、复印件;开通直通乡镇纪委的密封举报箱，钥匙由村民代表轮值保管。为避免监督流程空转，需实现监督流程标准化。每月25日设定为固定查账日，财会人员需提前将原始凭证移交监督委员会留存影像资料;对采购事项实施“双签双验”制度，货物到场时，监督委员与采购人共同进行测量并签字。建立阳光反馈系统特别重要，村卫生室外墙设置玻璃公示橱窗，举报线索处理结果用红纸毛笔书写展示三十日以上。

全过程参与激励与保障机制

　　1.参与式预算的引入与实施路径

　　推行参与式预算需结合村庄实际分步落地。启动阶段，降低参与门槛至关重要。可举办村级公益项目“点子大赛”，让村民用三句话描述最亟待解决的公共问题，再由学生志愿者将这些点子代写在村务栏彩色便签上公示;对筛选出的备选项目，组织实物展示会更直观，如针对需修建排水沟的路段，可取泥土样本装瓶陈列，并附上手机拍摄的雨天积水视频循环播放。决策过程中，注重优化体验感，采用玉米粒表决法：每户分发红黄两色玉米粒，红色代表支持本组道路照明投入，黄色则倾向于优先修建蓄水池，现场投入透明票箱即时计票。

　　2.治理成果反馈与共享机制创新

　　为提升村民的获得感，需要构建感知闭环。成果的呈现形式应可触可感，如集体资金修建的文化广场落成时，可邀请村民携带老照片制作新旧对比墙;道路硬化项目竣工当日，可组织“红绳测宽”活动，村民亲手拉绳丈量路面宽度，以验证是否达标。常态化反馈机制与村民的生活习惯相匹配，如每月首个赶集日，可在粮站设置回访台，由工作人员用录音笔收集村民的满意度;对未现场参与的农户发放带邮票的明信片反馈卡，勾选选项即可寄回村委。共享设计强化群体联结，村民议事厅桌椅背后镌刻主要捐助者姓名;集体经济增收后购置共享农机，积极参与公共事务的家庭可获得优先使用权。构建温暖的二次反馈机制颇具意义，对提出道路维修建议的村民定制特制门牌——“平安巷15号(本路段建言人)”，让贡献者感受到持久的尊重与认可。

数字技术赋能参与机制

　　1.“智慧村务”平台的模块化功能设计

　　数字化工具需紧密贴合村民的实际需求。基础功能追求操作简便，将重大事项表决按钮设计为醒目的色块，点击绿色大拇指或红色手掌图标即可完成投票;会议通知自动转化为60秒语音消息，以方言播报时间地点，并辅以“前年修路的王会计家隔壁”这样的具体参照进行定位。实用模块直击治理痛点，开发了“随手拍”反馈通道，村民上传垃圾堆积照片时，系统会自动捕获定位信息，保洁员手机也会同步收到弹窗提醒;“村资查询”板块只需扫描身份证，即可显示家庭历年的惠农补贴明细，其字段信息相较于纸制“明白卡”更为详尽。

　　2.“数字鸿沟”弥合的多维解决方案

　　为确保全体村民都能受益，需采取立体化的破障策略。将硬件支持深入村民的生活场景，如为老年活动室配备触屏议事终端，其首页仅设置“听通知”“按表决”两个按钮，且字体放大至手机屏幕的三倍;在村超市柜台设置打印终端，村民只需扫描二维码即可立即打印出带印章的电子证明。服务网络编织人情纽带，组建“跑腿团”代办数字业务，高中生会在周末帮老人操作手机查询养老金;每个生产小组都指定了联络员，负责代为录入微信群中的文字建议。分层培训注重实用性，每月“智能机课堂”专注两项功能：本月学视频参会举手操作，下月学放大查看公示文件;为完全拒绝智能设备的群体保留纸质通道，投票箱同时收纳签字表格与电子码扫码件。设立物理空间作为数字补偿，将线上议事厅内容转录至村委会院内的有声播放桩，村民路过即可侧耳聆听最新决议。

　　本文通过构建“主体培育—制度优化—动力激活—数字赋能”四维机制，尝试为村民参与基层治理探索适应性路径。实践表明，家庭积分制将邻里互助转化为可视化的认同纽带，异步议事平台为外出务工者畅通乡愁通道，这些植根本土的制度创新正在悄然改变治理生态的土壤质地。当然，必须清醒认识村民参与效能的深度释放仍是未竟之路：技术工具的嫁接需警惕悬浮化风险，传统宗族结构的张力呼唤更精准的调谐机制。在持续的制度演进中，关键在于保持参与通道的温度与弹性，使村头小卖部的意见墙永不褪色，让监督委员会的账本凭证在阳光下常亮。未来深化既需坚持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平衡，更需谨记所有机制创新的终极坐标：让每一位拄着锄头走进议事厅的村民，都能在村庄发展的叙事中见证自身主体性的光亮。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侯欣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