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技术重构乡村社交关系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飞速发展,数字技术正逐步向乡村地区扩展,短视频平台已深度融入乡村日常生活。这不仅成为乡村文化传播的新渠道,更重构了乡村群体的社交方式。从传统“面对面”的地缘社交,延伸至“跨地域”的线上虚拟社交,为乡村空心化背景下的情感联结提供了新的平台。这些短视频社交参与者凭借独特的乡村生活内容、朴实无华的人格魅力,受到很多人的喜爱,不仅传播了乡村文化,还在一定程度上唤醒了在外游子的思乡之情,强化了其与故土的情感联结。
当前,学界对乡村短视频的研究多聚焦“网红经济”“带货效应”,却较少关注其在“社交网络构建”与“情感支持”层面的价值,尤其忽视了普通乡村用户通过短视频满足情感需求与拓展社交边界的实践。因此,一方面,本文从拟剧论视角出发,将理论与乡村互联网社交场景结合。不再局限于传统研究框架,而是将拟剧论的解读维度拓展为“社交网络中的自我呈现与情感表达”,以此丰富数字乡村社交领域的理论视角;另一方面,研究进一步填补了乡村互联网情感支持的现有研究空白,为完善数字技术与乡村社会互动的理论体系提供了新的切入点。在实践价值层面,研究成果既可为乡村群体利用短视频优化社交体验、获取情感支持提供具体方法参考,也能从平台算法优化、政策制定等层面推动数字赋能,为乡村社交网络构建提供清晰的实践路径。
相关概念和理论基础
社交网络
社交网络的经典定义源于社会学领域,“弱连接优势”理论指出,社交网络是个体或群体通过社会互动形成的、以情感联结与资源交换为核心的关系结构。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这一概念延伸至虚拟场域,数字社交网络被定义为以互联网平台为载体,通过内容生产、评论互动、分享传播等行为构建的跨时空关系网络。具体到乡村语境,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特指以短视频平台为核心载体,连接乡村内部群体与外部群体,围绕乡村生活、文化实践、情感表达形成的虚拟关系体系。区别于传统乡村社交网络,一方面,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突破了地缘、血缘的物理限制,实现跨地域联结;另一方面,将内容生产作为关系纽带、短视频中的乡村生活场景成为触发互动、强化联结的核心媒介。
乡村社交的特征
乡村社交的特征始终根植于乡村社会结构,同时在数字技术赋能下呈现新的演变趋势,具体可从传统属性与数字新变两个维度展开。
1.传统属性
费孝通在“差序格局”理论中指出,传统乡村社交以血缘、地缘为基础,形成差序化的熟人网络。社交关系的亲疏程度,取决于个体在家庭、宗族、村落中的位置。这一特征在当代乡村社交中仍有显著体现。在强连接主导方面,乡村的社交对象多为亲属、邻里等“强关系”群体,互动内容聚焦日常互助与情感陪伴,关系稳定性强。在实用主义导向方面,乡村社交行为常与“资源交换”绑定,如通过邻里社交获取农业技术、农产品销路信息,或通过宗族社交解决家庭纠纷,体现“工具性与情感性的双重融合”。
2.数字赋能下的新特征
随着短视频等数字工具的普及,乡村社交方式正在突破传统的局限,呈现新的趋势。短视频平台打破了物理空间限制,使传统以村落为单位的封闭性社交延伸为跨地域的开放联结,乡村社交的内容维度也从传统的日常生活琐事向更丰富的领域延伸。在数字社交场景中,文化展示类内容与生态体验类内容成为新的社交载体。在乡村空心化的社会背景下,中老年村民可在短视频评论区进行互动,分享生活近况、缓解孤独感,这使得乡村社交的核心价值从传统的实用导向逐渐转向情感价值主导,情感支持成为当前乡村数字社交的关键功能之一。
理论基础
1.拟剧论
戈夫曼拟剧论以“前台/后台”解读社交互动,认为个体通过公开呈现的前台与私人的后台构建关系。在乡村短视频社交中,前台是经筛选的共鸣内容,用于塑造社交形象;适度前置后台真实片段,可增强真实感,帮助乡村用户与观众建立情感联结,呼应研究的情感支持主题。
2.数字乡村建设
2018年颁布的中央一号文件《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意见》中,首次明确提出“数字乡村”建设部署,将其作为乡村振兴战略的重要支撑举措。数字技术赋能农业生产领域,进而深度融入经济社会各个领域,拓展了农村传统的经营方式与边界。这一过程能够有效激活乡村社会活力、重构乡村内外的联结网络,推动乡村社会关系从“地缘封闭型”向“开放互动型”转变。短视频等数字工具并非简单的“技术载体”,而是推动乡村社交变革的力量,它不仅为乡村群体搭建了跨地域的社交桥梁,更让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成为数字乡村建设的微观实践场。乡村群体可以在互联网通过社交互动传承乡村文化,还可以借助情感共鸣凝聚乡村内外的“情感共同体”,最终实现乡村社会关系的活化与升级,这也正是本研究探讨“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价值”的理论依据。
案例分析
案例介绍
为了使案例具有代表性,笔者在案例选取上力求涵盖多元维度,尽可能囊括不同类型、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用户,使其视频内容创作各具特色,最终选取三位典型案例。
在类型方面,既有以日常生活展示为主的生活分享类创作者,也有专注于乐器演奏与乡村文化传播的文化传播类创作者,还有以展示乡村自然生态和传统生活方式为核心的生态生活类创作者;在年龄层次方面,既有处于中老年阶段的创作者,年龄分别为61岁和76岁,也有处于中青年阶段的创作者,年龄为46岁;从性别角度来看,女性创作者展现了自己在乡村生活中的多元角色,包括艺术追求与家庭角色,男性创作者体现了自己在乡村文化传播中的独特作用,他们展示的乡村生活内容能引发人们对乡村的向往与情感共鸣。
案例分析
生活分享类创作者A发布舞蹈队日常活动视频,展示精心编排的舞蹈表演,为中老年女性粉丝提供艺术同好社交圈;同时还分享带孙子的日常生活,呈现出作为祖母的关爱与家庭责任感,实现社交陪伴与乡愁慰藉双重情感支持。文化传播类创作者B以演奏多种乐器为特色,涉及电子钢琴、葫芦丝、唢呐、大号等。他常与老伴合奏,视频内容深度融入乡村生活,舞台设置多为家庭居住场所或当地外景,多次受邀参与文艺汇演,在展示乐器技艺的同时传播乡村文化。生态生活类创作者C专注于展示乡村自然生态和传统生活方式,其视频内容包含抓捕“大头黄”“卡虫”“知了”“松树蛹”和采野蜜等活动,拍摄地点多为山林或野外,视频拍摄风格符合当代村民兴趣,呈现出乡村生活的质朴自然之美。
从拟剧论角度来看,这三位创作者的成功均与舞台设置、前台表演、后台展示以及与观众的互动密切相关,且各自在不同方面有所侧重。A通过舞蹈队活动构建起专业“舞蹈艺术家”的前台形象,带孙子日常生活则是其后台较为私人的部分。她通过在不同场景下展示多面的自我,与观众建立起情感联系,实现印象管理,获得认可。
B的舞台设置丰富多样,多种乐器演奏成为他构建“乡村音乐家”前台形象的关键,与老伴合奏及乡村场景的融入强化了其乡村文化传播者的社会身份。家庭居住场所等乡村场景作为舞台背景,符合观众对乡村的想象,真实且亲切,通过参与文艺汇演等与观众互动,进一步巩固其在观众心中的形象。
C以山林野外为舞台,抓捕特色物产和采野蜜等活动构成其前台行为,展示乡村生活技能与自然之美,符合当代人对自然和传统的向往。其角色扮演契合乡村居民身份,通过展示乡村生活方式与观众产生共鸣,这种形象构建不仅吸引观众,还对乡村文化传播和乡村旅游发展起到积极推动作用,在与观众互动中成功塑造了独特的乡村形象。
乡村短视频社交网络的构建逻辑
个体层面
个体层面的心理需求是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形成与发展的内在动力,具体可从跨地域情感联结的建立、自我实现的内在驱动以及社交互动的心理需求三个维度展开,每一种需求都通过短视频内容创作与互动行为,推动乡村社交网络从“单一传播”向“情感联结”深化,成为维系网络活力的关键支撑。
1.跨地域情感联结
在人口流动的背景下,城市游子与家乡的物理距离正逐渐拉远,但他们却一直思念家乡,乡村短视频恰好成为弥合这一情感鸿沟的中介载体。以A的创作内容为例,她所分享的乡村日常生活场景并非泛化的片段,而是充满胶东地域特色与生活烟火气的细节,如带孙子的温馨画面、乡村传统节日的庆祝活动等,能够唤起出门在外的游子对家乡的眷恋之情。而C则展示了山林间的物产采集、乡村田园风光等画面,更是触动了游子内心深处对乡村宁静的怀念,有观众评论“小时候跟着我爸上山抓‘大头黄’,还被蜜蜂蜇过,现在看C的视频,突然想家了”。许多游子会定期关注创作者更新,甚至在评论区形成固定的“交流小组”,分享各自在城市的生活和对家乡的思念,这种稳定的情感互动,恰好成为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扩张的基础。
2.自我实现的内在驱动
对于乡村短视频创作者而言,短视频平台不仅是社交场域,更是实现个人价值的舞台,这种自我实现的心理需求,成为他们持续产出内容、维系社交网络活力的核心动力。76岁的B在接触抖音平台前,只是胶东地区某村一位普通的退休老人,日常除了接送孙子、打理菜园,几乎没有其他社交活动。偶然机会下,他注册了抖音账号,在平台上展示自己的乐器演奏才华,从一个普通的乡村居民转变为备受关注的“艺术家”,这种身份的转变给予他一种成就感和自我实现感。同样,A在舞蹈表演和视频创作中不断挖掘自己的艺术潜力,获得观众的点赞和评论,也满足了她自我实现的心理需求。
3.社交互动的心理需求
互联网时代下,乡村群体尤其是中老年群体,面临着“社交孤独”。年轻子女大多外出务工,留守老人缺乏情感交流,邻里之间虽有往来,但多局限于家长里短的浅层互动,难以满足深层次的情感需求。而短视频平台的互动功能,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通过“线上互动+线下联结”的闭环,为乡村群体提供了社交陪伴,成为强化社交网络黏性的关键。A根据评论调整舞蹈内容,B通过文艺汇演与观众线下见面,形成“线上互动+线下联结”的社交闭环,满足粉丝的陪伴需求,增强社交黏性。这种深层次的社交互动,让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不再是松散的关系集合,而是紧密的情感共同体,为社交网络的长期稳定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社会层面
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的形成,不仅依赖个体的心理需求,更离不开社会层面的外部赋能。短视频平台的流量扶持可以打破地域限制,乡村本土文化的传播基础能够提供“共同话题”,创作者的互动策略可以维系网络稳定,这三方面共同构成了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发展的外部支撑体系。
1.抖音平台的流量扶持
抖音平台为了丰富视频创作内容,对乡村题材的内容给予一定的流量扶持。平台的算法推荐系统会根据用户的兴趣偏好,将三位创作者的视频精准推送给潜在感兴趣的用户,帮助普通乡村创作者突破地域限制,连接跨地域社交对象。平台会进行精准匹配,优先把这三位创作者的视频,推送给对“胶东文化”“乡村民乐”“乡村生活”有浏览、点赞记录的用户,避免优质乡村内容因初始曝光不足而被埋没。这让乡村创作者的内容能精准地送到目标受众眼前,为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的跨地域扩张提供了坚实的技术保障。
2.乡村本土文化的传播基础
当前社会,无论是城市人群对自然生活的向往,还是中老年人对传统记忆的怀念,都与乡村本土文化的核心内涵高度契合,而乡村创作者的内容恰好承载了这些文化元素,成为吸引同类人群的关键。B的传统乐器、C的乡村生态,契合当下回归自然、传承传统的文化需求,吸引具有相同文化偏好的用户加入社交网络,形成文化认同型社交群体。
3.创作者的互动策略维系
积极的互动是社交网络稳定的关键。A经常回复评论,根据他们的反馈调整视频内容,进而增强与观众的情感连接;C通过评论区引导乡村生活话题讨论,将被动观众转化为主动社交参与者,推动社交网络从单向传播转向双向互动,保障情感支持的持续性。
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的构建路径
内容创作优化
一方面,可鼓励创作者挖掘乡村特色社交场景,聚焦“邻里互助”“农事协作”“民俗活动”等具有社交属性的内容,如拍摄乡村庙会热闹氛围、春耕时节村民互助场景,借具体场景增强内容的社交共鸣点;另一方面,需突出情感表达,在内容中融入“亲情”“乡愁”“文化认同”等情感元素,如A分享的家庭日常、B呈现的夫妻合奏画面,都能有效强化情感支持的传递效果。
平台支持
平台可开发乡村专属社交功能,在抖音等平台增设“乡村社群推荐”“同好互动专区”,方便乡村创作者与粉丝建立稳定社交联结,同时简化中老年用户的互动操作,如设置语音评论、一键分享等功能,降低社交参与门槛;同时,针对“乡村社交类内容”提供定向流量扶持,优先推荐具有情感价值、文化价值的内容,助力普通乡村创作者扩大社交网络覆盖范围。
社会环境营造
媒体可通过纪录片、专题报道等形式,彰显乡村互联网社交的积极作用与实践意义,如呈现“短视频帮乡村老人找到同好”“游子通过短视频解乡愁”等案例,强化其情感联结工具的属性;此外,可将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建设纳入“数字乡村”政策体系,支持文化机构与乡村创作者合作,举办“乡村乐器大赛”“乡村生活摄影展”等活动,为社交网络提供线下活动载体,强化情感共鸣的落地性。
乡村短视频创作者通过“前台精心呈现+后台适度开放”的拟剧策略,成功构建了以情感联结为核心的互联网社交网络,实现了乡愁慰藉、自我认同、社交陪伴三类情感支持。乡村互联网社交网络的生成,是个体情感需求与社会外部赋能共同作用的结果。这类社交网络不仅是乡村群体的情感寄托,更是数字乡村建设的重要力量,可推动乡村文化传承与城乡情感融合。案例仅覆盖胶东地区,地域代表性有限,未来可扩大案例地域范围,开展纵向跟踪研究,进一步探索数字技术对乡村社交与情感支持的长期影响。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王莹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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