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地谋策 百村千面
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战略背景下,村庄规划作为统筹乡村空间布局、优化资源配置、引领乡村发展的核心工具,其科学性与适应性至关重要。江苏常州市金坛区提出“在地性”村庄规划理念,以村庄的历史文化、资源状况、基础设施、人口结构等本土特点为依据,形成“一村一策、百村千面”的多样化规划。文章梳理了金坛区村庄规划的四种模式(产业振兴、服务提升、生态宜居、文化传承),并以具体村庄为例进行了分析。《金坛区乡村地区“通则式”规划管理规定(试行)》出台后,村庄规划采用差异化管控方式,在守住底线的同时灵活引导、简化审批流程,实现了乡村规划管理的法定化和全覆盖。面对村庄既要保持特色又要现代化、既要发展产业又要保护生态、虽然资源有限也要发展的难题,金坛区通过采取强化前期调研、严格生态管控、精准调配资源等策略来应对。金坛区的模式能为同类地区提供科学的规划经验,关键是将通用政策要求与村庄自身条件紧密结合,新的管理规定提高了规划的灵活性与可操作性,最终实现乡村全面振兴和可持续发展。
乡村振兴是当代中国发展的重大战略,科学、务实、具有前瞻性的村庄规划是实施这一战略的空间蓝图和行动指南,传统的村庄规划存在“千村一面”、脱离实际、难以落地等问题,难以回应不同乡村独特的发展需求并适应其资源约束,因此,亟须探索能够尊重乡村本土性、差异性和复杂性的规划方式。
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在该领域做了创新探索,区资源规划局在村庄规划编制中,提出“在地性”规划方式,强调规划要依据每个村庄具体的历史人文、资源禀赋、基础设施和人口结构来进行。该理念不只是简单地进行空间形态设计,而是将规划视为综合的社会、经济和空间治理过程。此规划方法不仅在实践中形成了多样化的村庄发展模式,更通过《金坛区乡村地区“通则式”规划管理规定(试行)》这一制度创新,为规划落地实施提供了坚实的政策支持。本文旨在总结金坛区“在地性”村庄规划的实践模式、制度创新和实施成效,分析面临的挑战和应对办法,为乡村地区的规划建设提供理论参考和实践借鉴。
“在地性”规划的理论内涵与实践框架
“在地性”规划的核心理念:从“千村一面”到“百村千面”
金坛区提倡的“在地性”规划,核心是真正认可和回应乡村之间的差异。这种规划不是用统一的模板或标准套用所有村庄,而是将规划作为挖掘和彰显村庄独有价值的工具。这种理念基于两个基本认知:一是每个村庄因自然条件、历史发展、产业基础和社会情况不同,发展路径和需求亦不同;二是有效的规划必须建立在与村民深度沟通、对村庄全面认知的基础之上。金坛区提出“一村一策、百村千面”的目标,就是要制订出更具有人文特色和自然韵味、更能和谐发展的个性化规划方案。
差异化的规划模式分类
按照“在地性”理念,金坛区开展工作时并未提前设定固定的规划类型,而是依据村庄主要的发展动力和最迫切的需求,自然形成不同的规划重点。这不是死板的分类,而是一种基于现状评价和目标方向的灵活框架。金坛乡村地区在土地利用、人口聚落、产业构成等方面,空间上的差异特点较为显著,这为差异化规划提供了科学依据。规划师要仔细判断村庄是“资源置换型”“特色发展型”还是“城乡融合型”,然后确定规划的核心。
全域覆盖的制度设计:“通则式”管理规定
金坛区为让“在地性”规划理念在全区实施,特别是为很多尚未进行详细村庄规划的乡村地区提供管理依据,创新制订了《金坛区乡村地区“通则式”规划管理规定(试行)》。这个规定是“在地性”规划的制度基石,它并不能替代具体的村庄规划,而是作为基础性、普适性的管理规则,为乡村建设划定底线、提供指引,使规划管理实现全域覆盖和法定化,解决了“规划空白区”的管理难题。
多元实践模式与典型村庄规划案例
金坛区“在地性”规划理念在具体村庄加以应用,形成了有代表性的实践模式。这些模式并非互相排斥,一个村庄的规划可能具有多种特点,但主要方向很明确,体现出因地制宜的原则。
产业振兴型规划:以特色产业驱动空间重构
产业振兴型规划适用于具有一定特色农业、手工业、文旅资源潜力的村庄,规划核心是给产业发展提供合理的空间载体和必要的设施配套。
后阳村案例:后阳村的目标是转型发展特色农业,规划中并未盲目扩大建设用地,而是把重点放在优化农业生产空间,为设施农业和农业产业园发展划定合理区域,推动农业集约化、现代化升级。
黄金村案例:黄金村主要发展稻米产业,规划采用全域土地综合整治这种更综合、更彻底的空间治理办法,把田、水、路、林、村合在一起加以规划,做到“良田连片、村庄集中、产业集聚、生态优美”,给现代化农文旅融合发展打下扎实的空间基础。
这两个案例说明,产业振兴型规划的核心是把产业逻辑转变成空间逻辑,通过空间优化提升产业效能。
服务提升型规划:以设施网络回应集聚需求
服务提升型规划主要用于人口较多且居住集中、非农产业比较兴旺的村庄,核心矛盾是现有的公共服务设施和基础设施满足不了需求增长。
白塔村案例:白塔村的特点是“人口集聚、工厂林立”。村庄已具有一定的城镇化和工业化特征,村民和产业工人对便捷的生活服务、高效的交通网络、完善的市政设施有强烈需求。因此,其规划的重点不在于大规模拓展边界,而在于优化内部设施网络,编织一张“更方便群众的基础设施网”,提升既有建成环境的生活质量与运行效率,体现了集约内涵式发展的思路。
生态宜居型规划:以生态基底塑造人居风貌
生态宜居型规划适用于生态基底好或生态敏感的村庄,规划最主要的任务是平衡保护和发展的关系,做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汀湘村案例:作为“国家级生态村”,汀湘村的生态价值是最宝贵的财富。规划着眼于这一特质,打造出“水、田、林、居”交融共生的村庄风貌,严禁建设开发破坏自然肌理,引导建筑布局、景观设计、产业活动都融入原有的生态格局,让村庄本身成为生态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实现生态保护与宜居建设的统一。
文化传承型规划:以历史资源赋能当代发展
文化传承型规划专门针对拥有重要历史文化资源的村庄,规划的核心是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和创新性利用。
三星村案例:三星村有重要的考古遗址资源,需把历史文化资源保护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规划通过与三星村考古遗址公园的协同编制,一方面划定保护范围和控制地带,另一方面考虑怎么让沉睡的历史“活起来”,用展示、教育、体验等多种方式,让三星村文化更有感染力和影响力,让文化遗产变成村庄发展的独特动力和身份标识。
“通则式”规划管理的制度创新与实施保障
金坛区村庄规划的成效,不仅在于理念先进,更是由于《金坛区乡村地区“通则式”规划管理规定(试行)》(下文简称《规定》)这一制度的创新,该规划管理规定为“在地性”规划从想法变成实际操作,提供了法治保障和操作手册。
差异化管控策略:告别“一刀切”
以前的管理办法往往是一个标准管所有,但乡村实际的建设需求很多,既有村民自家盖房,也有配套的社区服务点,还有修路、通渠这类公用设施。《规定》的创新点在于给不同类型的项目“开了不同的药方”,分别制定了更有针对性的选址要求和规模标准。这种‘对症下药’的差别化管理办法,让乡村规划不再是纸上谈兵,更能实实在在地解决不同项目的落地难题,管理起来自然更科学、更管用。
底线约束与弹性引导的有机结合
《规定》一方面划出了几条绝不能碰的“高压线”,如永久基本农田、生态保护红线、地质灾害高风险区域,关乎安全、生态和吃饭问题的底线,必须刚性守住。另一方面,它也理解乡村发展不可能严丝合缝地全挤在框里,所以留出了一定的弹性空间。例如,有些符合条件的项目允许在村庄建设边界外进行少量、合理的布局,既牢牢守住了国土空间规划的权威和底线,又避免因管得太死反而捆住了乡村发展的手脚,在原则性和灵活性之间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平衡点。
审批流程优化与规划许可简化
为提升治理效能、方便基层群众,《规定》大力简化了规划管理流程。例如,农村村民用存量建设用地单独申请新建、翻建农房,只要符合宅基地管理要求,就视为符合规划,可以按程序办理规划许可手续,简化了村民建房高频事项审批环节,规划管理的重点从事前普遍审查转向事后监督和底线监管,也是“放管服”改革在乡村规划领域的重要体现。
新型规划服务模式的探索
在制度保障之外,金坛区还积极探索规划编制与实施的服务模式创新,与规划服务团队签约授牌,推广“扎根式、沟通式、基地化”的新型规划服务模式。规划师需要更长时间驻点调研,和村民、村干部反复沟通,使规划方案真正成为凝聚共识的成果,确保规划的“在地性”能够贯穿始终。
面临的挑战与系统性应对策略
金坛区的村庄规划经过多年的努力和实践,确实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一些共通的难题也浮现出来。能不能厘清并处理好这些深层挑战,是检验规划体系是否成熟的关键。
村庄特色保持与现代化需求的平衡
如何在推进基础设施现代化、改善村民居住条件的同时,不破坏乡村独有的风貌、肌理和乡土气息,是普遍性的难题。金坛区的应对做法是加强规划前的深入调研以及在实施过程中保持沟通。规划团队必须深入了解村庄的历史演变、空间形态以及村民对生活的诉求,而不是带着城市的“图纸”和审美直接下乡。具体到设计上,倾向于多用本地材料和老手艺,在建筑样貌、街巷广场的营造上,尽量留住本地的影子,同时搭配一些现代的生活设施,让“老样子”和“新功能”合到一起。
产业振兴与生态保护的协调
乡村产业发展,特别是加工、旅游等行业,可能带来污染、拥挤和生态影响。金坛区采用严格的生态管控和积极的产业引导来处理。例如,汀湘村生态敏感,规划里明确要先保护生态,产业发展倾向于生态旅游、生态农业等环境友好的类型。区级层面,通过“三区三线”的严格管控和建设项目的生态准入机制,保证产业发展不越过生态底线,把生态好的优势变成产业优势,发展“生态+”经济,实现保护和发展互相促进的良好循环。
资源有限性与发展需求多元的矛盾
乡村要发展,但“家底”薄——钱就那么多,用地指标紧张,懂规划、会管理的专业人手也不足,是所有乡村建设面临的最现实难题。面对这种局面,金坛区确定了一条务实的原则:集中力量,保障重点,分步实施。具体就是建立一套评估筛选机制,对各类产业项目、民生设施等进行综合评判和排序,将有限的财力、土地和人力用在那些对村庄长远发展最关键、最紧迫的项目。规划是动态的、循序渐进的实施过程,“看菜吃饭、量体裁衣”,才能让规划从纸上真正落到了地上,提高可行性和可持续性。
结论与启示
常州市金坛区以“在地性”为核心的村庄规划实践,为我国新时期乡村振兴背景下的乡村规划与治理提供了富有启发的样本。其经验表明,成功的村庄规划绝不仅仅是技术图纸的绘制,而是融合了价值理念、制度设计、资源管理和持续行动的复杂系统工程。
核心经验总结
其一,理念转型是前提。金坛区把规划思维从“我想让你变成什么样”改成“我如何帮你成为更好的自己”,尊重乡村发展的主体性和多样性。其二,制度创新是关键。《通则式规划管理规定》用“基础规则+弹性空间”模式,解决规划全覆盖和村庄差异化的矛盾,给基层管理清晰又灵活的标尺。其三,实施保障是基础。极度精准的土地供应计划、探索中的集体土地作价入股,均是金坛区为规划落地找资源抓手和动力机制。其四,系统应对是保障。在多重挑战面前,金坛区不是找单一解决方案,而是用强化调研、严格管控、精准配置等组合策略系统性应对。
对同类地区的启示与建议
对于其他希望提升村庄规划水平的地区,金坛区的实践启示如下:其一,建立“深调研”机制。规划编制前,必须投入充足时间进行社会、经济、空间、文化的综合诊断,形成扎实的“村庄体检报告”。其二,推行“分类导则”管理。可借鉴“通则式”思路,制定适合本地区的乡村建设分类管理规则,明确底线,放宽非核心管控,释放基层活力。三是强化“多规协同”与“政策整合”。村庄规划必须与国土空间规划、土地利用计划、产业发展规划、环境保护规划等充分衔接,并与财政、农业、文旅等部门的政策形成合力。四是探索“多元参与”和“长效运营”:鼓励规划师驻村服务,保障村民全过程参与。同时,提前考虑规划项目的后期运营模式,避免出现“有建设、无管理”的困境。
研究展望
本文主要用政策文本和实践案例做描述性分析,未来可以往这几方面深入:一是对金坛区已经做完规划的村庄长期跟踪评估,分析规划实施后社会经济生态的综合效益;二是对“通则式”管理规定在具体执法和处理纠纷时的实际效果做社会学方面的深入挖掘;三是对“在地性”模式和其他地方的规划模式如“设计下乡”“社区营造”做比较研究,总结出具有普适性的中国乡村规划理论。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栗佳妮
![]() |
![]() |
![]() |
![]()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