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事关国计民生。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截至2024年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3.1亿人，占总人口比重22%。人口老龄化加剧引发的问题越来越严重。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农村地区大量青壮年劳动力流向城市，相比之下，农村比城市更快进入重度老龄化社会。农村空巢老人普遍年龄在60周岁以上且子女长期(通常超过半年)不在身边居住，加上农村公共服务相对匮乏，导致日常生活面临多重困境，农村空巢老人养老问题亟待解决。

　　现有关于农村空巢老人养老的研究多侧重于政策层面的宏观分析或物质层面的救助需求，而对于如何通过专业方法激活老人自身、家庭与社区的内在动力，缺乏系统性的介入框架。社会工作基于“助人自助”的宗旨，对老人、家庭、社区发挥着连接资源、聚合合力、激发潜能的作用。本文提出“嵌入—赋能—连结”的三维实践框架：嵌入是基础，为社会工作进入农村老人生活做准备;赋能是核心，推动服务对象由“被推动者”变为“自我主动”的创造者;连结是目的和结果，最终构建覆盖老人、家庭、社区的社会支持生态圈。通过剖析这一框架的理论内涵，为农村空巢老人养老服务社会支持系统构建提供理论指导。

农村空巢老人养老的多维困境

经济供给不足

　　农村空巢老人的收入来源大多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劳动收入。多数空巢老人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机能下降，劳动能力减弱，依靠劳动获得的收入也随之减少。即便有部分老人坚持辛勤劳作，靠劳作换来的收入，也仅能勉强维持基本生活，既无法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不能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质。第二类收入来自子女。子女的经济条件直接决定着农村空巢老人的赡养水平。一些子女在城市生活，面对居高不下的生活成本与教育开支，自身的经济压力本就不小，能为家中老人提供的经济帮助自然十分有限。第三部分是养老金和低保。这类保障力度有限，老人一旦遭遇重大疾病，高额的医疗支出极易使其陷入经济困境，甚至引发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问题，经济供给不足，是农村空巢老人养老面临的核心难题。

身体健康风险增加

　　大量空巢老人长期参与农业生产，被各类疾病困扰，而经济条件较差与农村医疗条件落后等现实问题，导致他们普遍抱有“小病拖、大病扛”的心态。此外，子女大多常年在外打工或定居在城里，难以及时向家中老人提供就医陪护与日常照护服务，这就导致老人生病时，缺少必要的帮扶与照护支持。多重问题叠加之下，农村空巢老人面临的身体健康风险明显高于城市老年群体，这类群体的医疗与照护需求，也亟待社会层面的重视与系统性的保障。

精神慰藉缺乏

　　针对农村空巢老人，物质层面的关注力度较大，精神层面的关注则明显不足。同时，大量空巢老人缺乏及时的健康咨询与服务保障。子女长期在外务工或定居，陪伴老人的时间短、沟通交流不足，导致农村空巢老人无法得到足够的情感慰藉与交流。此外，农村空巢老人能参加的社会交往活动较少，缺乏情感宣泄的渠道，不少老人产生孤独、绝望等负面情绪，严重影响了他们的生活质量和身体健康。

社会支持网络断裂

　　传统农村社会以血缘、地缘为基础形成非正式支持网络。这一乡土互助网络，依托宗族亲属、邻里乡亲和村落共同体的信任与帮扶关系，为农村居民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情感支撑、生活照护与经济帮扶。然而，随着社会发展、人口流动，传统的社会支持网络日渐薄弱，而正式的社区支持与服务体系尚未健全，农村老年人缺乏结构性支持，社会支持网络断裂。这一状况导致老年人在面临健康问题、日常生活困难或是突发意外时，往往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难以获得及时有效的帮扶与相应的资源支持。

现有介入模式的局限与社会工作的优势

　　目前，我们国家农村养老保障制度不够完善，所提供的养老服务并不能满足现实需求。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制度施行侧重于“保基本”，远远低于农村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的平均标准，更无法满足多元化的生活与发展需求;市场化养老服务因农村老年人支付能力有限而难以进入;农村互助养老服务发展也面临诸多问题。专业社会工作的介入，恰恰能弥补上述模式的不足。其优势在于，社会工作价值观坚持以人为本，从空巢老人整体需求出发开展社会工作服务，在关注物质层面基本需求的同时兼顾精神层面需求的满足;社会工作服务有许多理论支撑，比如生态系统理论、社会网络干预理论，指导社会工作实践;社会工作的理念是“助人自助”，核心在于激发服务对象的内在潜能，农村空巢老人养老问题突出，仅依靠政府政策支撑难以解决，需要发挥老人自身的能动性;社会工作能够识别、整合与创造各类社会资源，为老人构建全面的社会支持网络。

　　社会工作在农村空巢老人养老服务体系构建中具有一定的优势，但是现有的社会工作介入研究大多呈现“碎片化”特征，或者关注一种具体的介入方法(如个案管理、小组活动)，或者讲述某一个项目的内容，缺乏系统的理论和实践架构。本文尝试构建该种架构，力图填补理论上的空白。

社会工作在农村空巢老人养老系统中的三维构建

　　本框架基于系统理论、优势视角和社会支持理论，强调从“问题视角”转向“优势视角”和“生态系统视角”。通过系统嵌入、赋能、连结，完成农村空巢老人养老系统的三维构建。

社会工作多维嵌入

　　“嵌入性”理论指出，任何经济行为与社会行动都深深浸染于具体的社会关系与结构之中。在农村空巢老人养老实践中，社会工作要发挥作用必须深度嵌入农村场域，避免简单的外来植入。

　　首先是关系嵌入。社会工作在传递专业服务过程中，通过正式和非正式的关系嵌入行政系统来获得自身发展的信息和资源。在政府主导的农村养老服务体系建设中，乡镇基层政府是否认可社会工作的一条重要原则是其与自身关系的强弱程度。社会工作必须寻求与基层政府的关系建立，并要在服务过程中不断进行关系的巩固和强化。传统社会的人情关系对社会工作参与乡村治理依然发挥着重要作用。社会工作要发挥在农村养老服务建设中的作用必须处理好村庄中各个主体之间的关系，以便能够获取地方性知识和资源。社会工作者应通过与村“两委”干部、乡村精英、家族长者、热心村民等构建良好的信任和协作关系，获得“地方性知识”，被视为“自己人”而非“外来者”，得以充分利用农村本土的人力资源，这是社会工作介入的基础。

　　其次是结构嵌入。构建农村空巢老人养老体系需要多部门合力，将社会工作服务有机地嵌入到乡镇党委和政府的框架之中，并同民政、卫生、妇联等部门密切配合，使农村正式的治理结构与公共服务体系相结合。另外，也可以将社会工作嵌入村庄的日常治理中，根据养老服务需求设计活动方案，既可以保有专业性的一面又能实现功能性的补充，能够有效避免与行政系统产生直接矛盾，同时借助具体服务项目取得了制度化的参与空间，逐渐形成“政府主导、社工支持、村委配合、村民加入”的四方联动机制。

　　最后是文化嵌入。将文化要素视为治理工具，通过嵌入性手段将文化要素融入农村空巢老人养老服务体系构建。社会工作服务可充分结合当地特色，利用各类文化活动、符号、道德观念等方式影响村民的认知、态度和行为;充分挖掘农村空巢老人承载的传统文化记忆、组织各类传承活动，丰富空巢老人的精神文化世界;借助农村的宗族文化、邻里文化倡导形成互帮互助、尊老爱幼的和谐养老氛围。强化村民共同体意识，实现文化嵌入与农村空巢老人服务体系建设的深度结合。

社会工作专业赋能

　　“赋能”理念的核心思想源自增权理论。赋能的核心所在是扭转长久以来将老年人定义为脆弱无助、只能被动接受援助的传统认知。以增权理论为基础，社会工作运用专业的方法和技巧，为农村老年人开展全方位的支持与服务，唤醒老年人自身的潜能与行动能力。提升老年人的事务处理能力与自我掌控感，让他们得以更积极地面对日常生活中的各类问题。赋能能够帮助老年人重获自信、彰显尊严，有效助力其身心健康发展与社会参与，最终达成积极而富有意义的晚年生活状态。

　　个人层面的赋能：其一为知识和技能的赋能，具体可通过举办健康管理相关培训、智能手机使用教学、防诈骗知识讲座等多元活动，多维度提升老年人适应现代社会生活的能力;其二为心理资本层面的赋能，运用叙事疗法等专业方法，助力空巢老人进行生命回顾，梳理过往人生经历，重塑自尊自信;其三为决策力赋能，邀请老人参与老年活动室运营、公共空间优化等自身相关的社区事务，认真倾听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建议，让他们真正感受到“我很重要”“我可以做决定”。

　　社区层面赋能：可以对老人进行组织赋能，帮助老人建立歌舞队、棋牌社、互助小组等各类自组织，培育其自我管理、自我服务、自我发展的能力;可以开展文化赋能，鼓励和支持老人挖掘本地的文化遗产，并将这些文化发扬光大，让老人们成为能传帮带的“导师”或者拥有很高话语权的“权威”，以此提升其价值感、归属感及尊严感;此外，还可以进行环境赋能，推动农村社区公共空间服务设施适老化改造，提升老年人生活的便利性和舒适性。

社会工作系统连结

　　社会连结在促进积极老龄化方面起着重要作用，社会连结既包含家庭成员间的密切往来，也涉及朋友、邻里及社区等多个层面的相互帮助与支持。社会工作需要修复老年人因各种原因断裂的社会连结，也需要在新的时代和社会环境培育新的社会连结。为老年人营造充满支持与关怀的社会环境，进而提升生活品质与心理健康水平，保障老年人拥有幸福且充实的生活。

　　微观层面上，开展人际连结。社会工作者可深入家庭内部，设计多种富有新意的活动，助力家庭成员间的代际沟通与交流，满足空巢老人的情感需求，同时为外出务工的子女提供养老相关指导，帮助他们明确情感赡养方面的责任，提升其履行责任的实际能力。此外，社会工作者立足社区开展邻里联结工作，运用“邻里守望”“结对帮扶”等手段，把地理上的“近邻”变成情感和行动上的“亲邻”，增强农村空巢老人的互助养老意识。

　　中观层面上，打造友爱善良的社区环境。使每一个社区的成员都能够获得关爱和支持;建立包括社工、村干部、村医和志愿者的一体化本土支持队伍，充分调动多方力量合力推动服务有效开展，并加强资源统筹整合，建立较为稳定并持续运行的服务联动模式;加强对村级原有场所的空间再构，比如小卖部、文化礼堂、卫生站等老百姓熟悉的空间，重新进行功能升级转换，变成“养老信息枢纽”“综合服务驿站”，以更好地打通服务传递的“最后一米”，真正将服务下沉落地。此外，还可以开展服务连结，通过搭建养老服务资源对接平台，将生活照料、医疗保健、文化娱乐等多元服务进行整合，形成一站式服务闭环，全面满足农村空巢老人的多样化生活需求;在组织层面，加强社区内各类养老相关组织的沟通协作，汇聚服务力量，不断优化服务质量、提高服务效能。

　　宏观层面上，开展资源连结。积极链接外部慈善组织、企业社会责任项目、高校志愿者团队等资源，为农村养老注入新鲜血液;开展政策连结，扮演政策倡导者角色，将基层的呼声与需求反馈至政策制定部门，推动普惠性养老政策向农村倾斜。

　　这三个方面是相互依存和互相促进的关系，“嵌入”为“赋能”创造了良好的信任环境和行动空间，“赋能”激发社区活力、提升居民能力，为“连结”提供可持续的内生动力，“连结”则能够让社区更加接纳社会工作、相信社会工作，进一步扩大社会工作的“赋能”空间。

挑战、反思与对策

　　“嵌入—赋能—连结”三维框架具备很多优势，但在落地实践过程中，仍需应对诸多现实层面的挑战。首先，专业人才储备不足。了解农村现状并愿意扎根农村的社工人才十分紧缺，为化解该难题，可开展“本土社工培育计划”，面向返乡青年及村干部筛选适配人员进行本土化专业人才系统培育，推动高校社会工作专业增设“农村社会工作”相关方向课程，着力强化实践教学环节。其次，经费保障尚有欠缺。政府购买服务项目多属短期运作，资金供给难以维系长效稳定，应积极构建“政府采购+村集体资金补贴+社会慈善捐赠”相结合的多元资金支撑体系，并对项目进行优化设计，使其具备“自我造血”能力，如发展以本地农产品为依托的公益型经济模式。再次，协同治理存在现实障碍。政府相关部门与村委会在养老服务推进过程中，常面临责任归属不明、沟通不畅等问题，应梳理并制定清晰的权责清单，建立定期联席会议工作机制。社工同样要主动扛起“协同协调者”的角色责任，以专业的服务能力和扎实的工作成效，赢得合作方的认可与信赖。最后，文化适配性遭遇挑战。专业术语的使用及规范化的工作范式，容易与农村传统逻辑出现适配偏差。作为专业社工，必须恪守文化谦逊理念，坚持“协同服务对象开展工作”而非“单向提供服务”的价值导向，通过不断调整工作方法，实现专业特质与本土特色的创新契合。

　　农村空巢老人的养老保障问题是全社会在新时代面临的一项繁重而艰巨的任务。专业社会工作以其独有的价值理念和科学的服务方法为支撑，在人口老龄化这一系统性工程的推进中，应该发挥其关键效能。“嵌入—赋能—连结”三维实践框架，既是本文关于运用社会工作方法介入农村养老服务的具体构想，也是该领域社会工作介入系统的行动指南。以专业层面的深度“嵌入”构建信任纽带，开展全维度“赋能”以激发内生发展活力，通过广泛“连结”重新搭建社会支持体系，最终实现从“外部帮扶”向“内生发展”的根本性跨越。未来，仍需以更多扎根乡土的实践探索和行动研究为支撑，持续丰富完善这一框架，进而助力具有中国本土特色的农村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范式的形成。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赵彩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