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经理人培育路径研究
摘要:乡村振兴战略,作为我国迈向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中的宏伟蓝图,其核心在于激活乡村内生动力,实现从“输血”到“造血”的根本性转变。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土地、资金、技术等要素固然重要,但最关键的变量是“人”。传统的乡村治理与发展模式,依赖基层行政力量和本土乡贤。然而,面对日益复杂激烈的市场竞争和现代化管理需求,一种新型职业角色——农村经理人,应运而生。
农村经理人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民,也不是纯粹的行政干部,而是带着现代企业经营管理理念、市场营销知识和农业科技视野,投身乡村产业运营的“职业CEO”。他们负责盘活村集体闲置资产、规划特色产业、对接广阔市场、管理运营项目,是连接传统乡村与现代市场经济的“关键桥梁”。
然而,这一新兴群体的成长并非一帆风顺。他们带着理想与热情投身乡村,却在多重压力中艰难前行。其发展所面临的困境,并非由单一因素造成,而是源于制度、文化、能力与社会环境等多方面的复杂影响。因此,系统性剖析这些困境,并构建一个多方协力的支持体系,不仅是关乎这一群体自身的发展,更是关乎乡村振兴战略能否真正落地生根、行稳致远的战略议题。
多维透视:农村经理人的深层成长困境
农村经理人的困境,是一个从身份认同到能力施展、从物质激励到精神归属的全方位挑战。
身份与角色的“夹心层”困境:在行政、市场与乡土之间
当前,农村经理人的法律身份尚未完全明确,权责配置也不够均衡,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其履职定位存在模糊地带。这类人员多由村委会或村集体经济组织聘任,但与法律规定的乡村治理主体之间的关系,尚未形成明确的界定标准,这使他们履职的合法性与合理性支撑不够充分。从实际履职情况来看,农村经理人常承担着集体资产经营管理的核心职责,却缺乏人事任免、财务审批等关键决策权。尤其在处置集体资产时,因缺乏明确授权,需格外审慎,避免引发争议。
不同主体对农村经理人的需求存在差异,其需要协调多方诉求。乡镇政府在需求表达中更侧重推动产业发展;村干部既需要与经理人协作推进工作,又对权力分配存在顾虑;村民则一方面期待经理人带动集体经济增收,另一方面高度关注集体利益的保障,并对其经营行为保持密切监督。这三类主体的期待往往存在差异,需要经理人进行精准平衡。
农村社会多是由血缘与地缘形成的熟人社会,农村经理人如果是外聘人员,其融入乡村社会以及构建信任关系的难度较大。这类人员作为“外来者”,要获得村民的认可与信任,需投入大量时间与精力开展沟通协调工作。在融入初期,村民普遍存在观望、试探心态,部分情况下配合度不高,属于常见的社会融入现象。由于身份的特殊性,经理人的经营决策与日常行为往往受到更多关注,一旦出现工作疏漏,容易与其“外来者”的身份关联,加剧信任隔阂。这种信任基础薄弱的现状,直接增加了工作推进的阻力。对农村经理人而言,需先完成与乡村社会的融入,通过常态化沟通建立良好互动关系、夯实信任基础,才能为后续经营管理工作的顺利开展创造条件。
知识与能力的“断层”困境:理论、实践与持续学习的挑战
能力的结构性失衡与“复合型”要求存在矛盾,乡村振兴需要的是“通才”而非“专才”。一个理想的农村经理人,需要同时具备农业专业技术、企业财务管理能力、市场品牌营销知识、项目运营管理技能、法律法规知识以及卓越的人际沟通能力。然而,现实中的人才供给往往是“偏科”的。本土成长的经理人可能熟悉农情、富有威望,但缺乏现代企业管理知识和开阔的市场视野;城市引进的经理人可能精通资本运作和品牌打造,却对农业生产的特殊性、季节性以及乡村社会的复杂性缺乏深刻理解,容易做出“水土不服”的决策。这种能力的结构性断层,是制约其有效履职的核心瓶颈。
知识更新的“慢半拍”容易带来与时代脱节的风险。当前,正处在技术快速迭代的时代,智慧农业、农村电商、直播带货、民宿经济、碳中和等新概念、新模式层出不穷。农村经理人一旦陷入烦琐的日常事务,极易与前沿趋势脱节。由于乡村地区的信息鸿沟和培训资源匮乏,知识更新速度往往“慢半拍”。当外界已开始利用大数据开展精准种植和销售时,乡村仍可能为传统销售渠道发愁。这种知识老化会直接导致乡村产业在市场竞争中处于劣势。
拥有MBA学位和大企业工作背景,未必就能胜任村庄的管理工作。乡村治理充满复杂性与特殊性,既需要理解古村落背后承载的乡愁记忆,将其转化为独特的旅游吸引力,又要巧妙化解两家农户因宅基地引发的纠纷,避免影响合作社规模化经营。这些鲜活的挑战,在现成的管理教材里永远找不到标准答案。将普适性的商业理论转化为契合乡土人情的实践智慧,考验的正是管理者因地制宜的创造力和适应力。
薪酬与发展的“落差”困境:激励、前景与保障的三重挑战
在薪酬激励方面,农村职业经理人同样面临若干现实困境。当前,多数农村职业经理人的收入结构较为单一,薪酬标准或参照村干部补贴,或采取固定年薪形式,难以与其承担的经营管理职责及实际创造的价值相匹配。目前,与集体经营性收入增长、产业项目盈利水平、集体资产保值增值等核心指标挂钩的弹性激励机制尚未建立。
职业前景的模糊也制约着人才队伍的壮大。农村职业经理人作为新兴领域,尚未形成清晰的成长路径,缺乏社会广泛认可的职业评级与晋升体系,致使这份工作容易被视为临时选择,而非值得长期投入的事业。
社会保障方面的短板同样不容忽视。相比城市岗位,农村职业经理人在五险一金等方面往往保障不足,尤其缺乏职业风险兜底机制。当项目推进受挫,他们虽可能不需要承担直接法律责任,却要面对较大的舆论压力与信任危机,甚至影响未来职业发展。加之医疗保障、子女教育、家庭安置等配套支持相对不足,也让许多潜在人才望而却步。
环境与资源的“支撑性”困境:在摸索中前行
政策环境的“碎片化”与落地难题依然存在。尽管从中央到地方出台了一系列支持乡村振兴的人才政策,但针对农村经理人群体的专门性、系统性顶层设计仍相对缺乏。政策红利分散在农业、人社、科技、文旅等部门,经理人往往需要自行“拼凑”和争取,过程烦琐、成本较高。
数千年来“学而优则仕”“重工轻农”的传统观念仍深刻影响着社会评价体系。当一名名校毕业生选择到农村担任经理人时,其所面临的舆论压力往往远大于进入互联网企业。社会的不认同不仅影响个人职业选择,也使在职的农村经理人缺乏应有的职业自豪感与尊严感。
乡村在硬件与软件基础设施方面的不足,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着经理人发挥作用。网络信号不稳定影响电商直播;物流成本偏高削弱产品竞争力;金融服务不足导致项目缺乏启动资金;专业的技术、法律、会计等第三方服务机构也难以覆盖到村一级。农村经理人常常需要“白手起家”,这种“孤军奋战”的状态在很大程度上消耗了他们的精力与热情。
构建农村经理人成长的“沃土”生态
破解农村经理人的成长难题,绝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采取系统思维,构建由政府主导、社会协同、村庄支持、个人奋斗共同构成的“四位一体”支持生态系统。
强化顶层设计,夯实制度根基
明晰法律地位,划定权责边界。建议在修订相关配套实施细则或地方性法规时,明确赋予农村经理人在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合法地位。推行“政经分离”改革,厘清村委会的行政职能与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市场经营职能。通过制定“权力清单”和“责任清单”,以契约形式明确经理人的职权范围、考核目标和奖惩办法,使其“有权可用、有责要担”。构建“精准滴灌”式的政策支持体系,在财政方面,设立“农村经理人发展基金”,用于支付其部分薪酬、提供项目启动资金和风险担保。在金融方面,引导金融机构开发“农村经理人信用贷”“产业项目贷”等专属金融产品,并给予贴息支持。在激励方面,大力推广“基础薪金+考核绩效+集体股份分红”的三元薪酬模式。对带领集体经济增长做出卓越贡献者,不仅给予物质重奖,还可将其纳入“两代表一委员”的推荐范围,提升其政治荣誉和社会地位。实施“靶向培育”工程,打造人才供应链,联合知名高校和职业院校,开设“乡村振兴经营管理”专业或短期研修班,课程设置强调“理论+案例+实践”,实行“双导师制”(高校教授+优秀实战派经理人)。建立“农村经理人学院”,作为持续学习和交流的平台。
营造良好生态,汇聚各方合力
打造专业化、网络化的支持平台,由行业协会或龙头企业牵头,建立“农村经理人资源库”,实现人才与岗位的智能匹配。定期举办“乡村振兴创业大赛”“农村经理人年度峰会”,促进行业交流与资源对接。发展一批专业的乡村咨询服务机构,为经理人提供法律、财务、技术等“外脑”支持。
构建全方位的媒体宣传矩阵,深入挖掘和宣传一批典型代表。通过纪录片、专题报道、社交媒体等方式,生动讲述他们扎根乡村、创新创业的感人故事,重塑社会对农村经理人的认知,营造“投身乡村振兴光荣”的浓厚氛围。
引导企业和社会资本有序介入,鼓励大型企业履行社会责任,通过“村企结对”方式,为农村经理人提供实习基地、管理咨询和市场渠道。建立有效的利益联结机制,确保村集体和农民的主体地位,避免经理人沦为资本的“代言人”。
优化内部治理,构筑信任共同体
完善村庄内部治理结构,推动建立健全村集体经济组织理事会、监事会,完善议事规则和财务公开制度。通过章程明确农村经理人向理事会负责,其聘用、考核和激励由理事会按市场规则决定,减少行政干预,为其创造独立经营的空间。
建立透明沟通与参与式决策机制,农村经理人应主动定期通过村民大会、微信群、村务公开栏等方式,向村民汇报工作进展、财务收支和未来规划。在重大投资项目决策前,召开民主听证会,充分听取意见,将专业判断与民意基础相结合。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建立信任、凝聚共识的过程。
创造暖心留人的微观环境,村庄应积极改善经理人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满足其住宿、餐饮、网络等基本需求。对于外来经理人,村集体应主动帮助其融入当地生活,了解风土人情。针对其家属安置、子女入学等实际问题,乡镇相关部门应给予协调支持,让其能够安居乐业。
实现自我赋能,锻造核心胜任力
树立“终身学习”理念,拥抱时代变化。农村经理人必须有强烈的求知欲和自我更新能力。主动利用线上课程、行业报告、专业书籍等工具,持续学习新知识、新技能。农村经理人应成为一个“T型人才”,即在拥有经营管理这一纵深能力的同时,广泛涉猎农业科技、乡村旅游、电子商务、社区营造等横向知识。
修炼“乡土融入”智慧,实现文化嫁接。成功的农村经理人,必须是“半个社会学家”。他们要放下身段,学会用农民的思维和语言进行沟通,尊重并善于利用乡村的“人情”与“面子”规则。要将现代管理方法进行“乡土化”改造,如用“乡贤理事会”辅助科学决策、用“积分制”调动村民参与积极性。
坚守“企业家精神”与“乡土情怀”的平衡。一方面,要具备市场化的企业家精神,敢于冒险、善于创新、追求效率;另一方面,要葆有深厚的乡土情怀,不忘初心、牢记带领村民共同富裕的使命。只有将商业的成功与社区的繁荣紧密结合,才能获得持久的内驱力,在挫折面前坚韧不拔,最终赢得群众的真心拥护。
农村经理人的成长历程,在一定意义上,也映照出中国乡村在转型与重塑过程中的细微脉动。他们所面临的困境,折射出传统乡村在走向现代化道路上的阶段性挑战;而他们的探索与突破,则预示着乡村内生动力被激发后所蕴含的潜力与希望。破解农村经理人的成长难题,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己之力可为。它要求我们超越简单的“引进人才”思维,转向“培育生态”的战略高度。通过政府的制度创新、社会的协同赋能、村庄的治理优化以及个人的自我革命,多方合力,共同为农村经理人营造一片能够扎根、开花、结果的“沃土”。
当越来越多的优秀人才愿意且能够以农村经理人为荣,在广袤的田野上实现人生价值时,乡村振兴战略才能真正拥有最活跃的细胞、最坚实的根基。这支队伍的壮大与成熟,不仅为我国乡村带来经济上的繁荣,更象征着治理结构、社会文化和精神风貌的深刻变革,最终绘就一幅“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壮丽时代画卷。
本文系聊城职业技术学院校级科研课题“乡村振兴背景下农村经理人成长困境与对策研究”(课题编号:2024LZYR52)的阶段性成果。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牛勇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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