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壑间的古建遗珍——记山西省介休市连福镇刘家山村
刘家山村坐落在丘陵腹地,整体呈不规则状,西高东低的地势落差,让建筑自然形成“阶梯式”布局——高处宅院俯瞰沟壑,低处房屋紧邻梯田。站在村西高地远眺,青瓦灰墙与黄绿交织的田野相映成趣,宛如一幅立体的山水画卷。
县道沿村庄东部穿行而过,为这座山间村落打通了与外界的连接通道,而环绕村落的山体,则像天然屏障,守护着古村的静谧。村落人口规模虽小,却完整保留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村口古井“泊池”水波依旧,百年楸树枝繁叶茂,条石铺就的老街上,偶尔能看见村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话家常,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更珍贵的是,村落中的部分建筑仍维持着明清时期的原貌,从大型宅院到普通窑洞,从防御设施到水利工程,都原汁原味地留存着历史的痕迹,成为研究北方山地古村落的重要实例。
山水深埋古村史
刘家山村的名字,承载着一段躲避战乱的迁徙史,也与一株古老楸树紧密相连。相传明末时期,三佳村有一户刘氏人家,是当地有名的武术世家,家中三兄弟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当时李自成起义军途经永庆村时,有部分士兵劫掠百姓,刘氏三兄弟带领乡民奋起阻击,迫使起义军绕路而行。后来大顺朝建立,朝廷派人召刘氏兄弟入朝,三人担心此前的对抗之举招来祸端,决定分头逃亡。
老大选择逃往介休东南部的丘陵地带,当他来到如今刘家山村所在的荒丘时,被一株枝繁叶茂的楸树吸引——这棵树树干粗壮、冠幅宽广,在荒芜的山野间显得格外醒目,仿佛象征着地脉繁盛。老大认为此处“前有险阻、后有退路”,是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便在向阳的土崖上掏凿了几孔窑洞,开始开荒种地、定居生活。随着时间推移,陆续有其他村民迁入,“刘家山”的村名也逐渐传开。当地流传的“先有楸槐香,后有刘家山”的民谣,便是对这段起源的生动记忆,如今观音堂院内那株三人环抱的百年楸树,相传便是当年的那棵古树,继续守护着村落。

刘家山村村口标识
刘家山村的历史脉络,与晋商文化的兴衰过程紧密交织,大致可分为“初创—繁盛—衰落”三个阶段。明代是村落的初创期,此时的刘家山只是一座偏远的山区小村,人口不足五百,村民以农耕为主,房屋多为简陋的土窑洞,村落规模小、设施简陋,仅能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
晚清时期,村落迎来鼎盛期,而这一切的转折,源于张氏家族的崛起。张氏先祖早年受雇于刘氏,因勤劳善良、乐善好施,偶然间获得一笔意外之财。此后,张氏家族抓住晋商崛起的机遇,从经营小本生意起步,逐渐拓展产业版图。凭借精准的商业眼光与诚信经营,张氏家族积累起巨额财富,成为“据资百万、蜚声东乡”的巨贾,当时流传的“金沙堡、银义安,比不上刘家山一半半”的民谣,便是对其富庶程度的生动写照。
富起来的张氏家族,开始大规模建造宅院与村落设施。他们聘请技艺精湛的工匠,依循山势规划布局,以“圪洞楼院”“新凤院”为核心,辐射周边普通民居,用蜈蚣墙串联街巷,修建泊池解决蓄水问题,构建功能完备、气势恢宏的古村落格局。此时的刘家山,不仅是居住之地,更是集生活、生产、防御于一体的“山间城堡”,成为晋商乡村文化的典型代表。清末至近现代,村落逐渐走向衰落。即便如此,村落的整体格局与大量核心建筑仍顽强留存,成为那段辉煌历史的珍贵见证。
岁月藏尽传奇事
刘家山村的古建筑群,不仅是砖石木构的集合,更承载着许多鲜活的传说轶事,这些口头传承的故事,为冰冷的建筑注入了温度,也让张氏家族的兴衰往事更加立体。
“保和堂与貉狸的故事”,是村落中流传最广的传说,也从侧面反映了张氏家族鼎盛时期的奢华。保和堂是张氏家族的重要宅院之一,相传当年张老二的儿子带着年幼的孙子前往南京打理生意,孙子对一只毛色油亮的貉狸爱不释手,走到黄河边准备乘船时,貉狸突然从笼子里跳出,窜向岸边的草丛。孩子哭闹着不肯上船,执意要追回貉狸,张家人无奈,只好带着孩子下船寻找。
等他们好不容易捉住貉狸返回岸边时,方才预订的大船早已驶离码头。正当张家人懊恼不已时,远处河心突然传来呼救声——那艘大船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掀翻,满船乘客尽数落水,无一生还。这场意外让张家人惊出一身冷汗,也让他们坚信,是貉狸救了全家的性命。此后,这只貉狸被张家奉为“恩人”,好吃好喝供养着,出门时也带着。

刘家山村泊池
几年后貉狸去世,张家为其举办了远超普通百姓的葬礼:专门定制柏木棺材,外面还套上一层银制棺椁;从樊王乡后头村用50两元宝“买”来一位姓胡的“孝子”,让其披麻戴孝、手持哭丧棒,在灵前哭喊“貉狸爹爹,你死得太早了”;葬礼现场摆开数十桌宴席,酒肉不计其数,光烹饪用的花椒面就准备了240斤,足见当时张氏家族的财力与铺张程度。
还有“张氏遇仙得财”的传说,讲述了张氏家族发迹的起点。相传早年张氏夫妇受雇于刘家时,为人勤劳、心地善良,经常接济过路的穷苦人。一天傍晚,一群赶着骆驼的客人路过刘家山,因天色已晚且人困马乏,便向张氏夫妇讨要食宿。当时刘家山水资源极度匮乏,有“担一担水要拐七十二个拐弯弯”的说法,但张氏夫妇仍将家中仅存的一缸水全部给骆驼饮用,还把唯一能住人的窑洞让给客人,自己则在简陋的驴棚里将就了一夜。
次日清晨,张氏夫妇起床准备挑水时,发现客人与骆驼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十几驮货物整齐地摆放在院子里。夫妇俩守着货物等待了数月,始终无人认领。某天夜里,两人同时做了一个梦:一位白胡子老人飘落在院中,对他们说:“此乃上天赐予的善报,望你们善财善用。”梦醒后,夫妇俩打开货物,发现里面全是闪闪发光的金元宝。此后,他们用这笔财富改善村落环境——用条石铺设并加以硬化路面,解决雨天泥泞难行的问题;修建泊池蓄水,缓解用水短缺;兴建观音堂,为村民提供祈福场所。随着村落条件改善,越来越多的人迁入,刘家山也逐渐从偏僻小村发展为富丽山庄。
山河环伺古建姿
刘家山村的古建筑,是北方山地传统建造技艺的集大成者。它们依循山势、因地制宜,将居住、生产、防御功能完美融合,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晋商家族的审美与智慧,其中以“圪洞楼院”“新凤院”“蜈蚣墙”“泊池”等最具代表性。
作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圪洞楼院是刘家山村最奢华的宅院之一,建筑为混合型砖木结构,整体布局严谨、气势雄浑,既有北方建筑的质朴大气,又不失江南园林的精巧雅致。宅院由正院、副院、偏院、厨院及花园五部分组成,各区域既相互独立,又通过月亮门、回廊巧妙连接,形成“院中有院、景中有景”的格局。最令人称奇的是,在宅门内侧凿空处,隐藏着一个类似摆钟发条的金属弹簧装置——当有人来访时,轻轻推动门扉,弹簧便会因震动发出清脆的颤音,既能提醒主人“有客到访”,又不会像传统门铃那样喧闹,堪称“民宅最早的隐形门铃”。这种设计将力学、声学原理与实用需求完美结合,隐蔽性极强,若非专人指点,很难发现其存在。

刘家山村蜈蚣墙
新凤院与圪洞楼院相邻,是张氏家族的另一处重要宅院。宅院由前院、主院、副院、偏院、厨院及窑顶院组成,整体呈“中轴对称”布局,彰显着传统家族的秩序感与凝聚力。门楼是新凤院的“文化窗口”,三层木雕门楣层层递进,每一层都蕴含着深厚的民俗寓意:最上层雕刻着“寿星捧桃”,象征“多寿”;中间层雕刻着“蝙蝠衔钱”,“蝠”与“福”谐音,象征“多福”;最下层雕刻着“葡萄缠枝”,葡萄果实饱满、籽粒繁多,象征“多子”。三层雕刻合在一起,构成“多子、多福、多寿”的美好祝愿,是传统民俗文化在建筑上的生动体现。
除了大型宅院,刘家山村的“蜈蚣墙”与“泊池”,也是传统营造智慧的重要体现,分别承担着“防御”与“水利”功能,与宅院共同构成完整的村落系统。
蜈蚣墙是串联全村宅院的“防御纽带”,因墙体蜿蜒曲折、形似蜈蚣而得名。墙体通高3米,总长度超过百米,采用青砖砌筑,底部为条石地基,异常坚固。蜈蚣墙不仅是防御设施,还是村落的“空间分隔线”——墙内是张氏家族的宅院群落,墙外是普通村民的民居与农田,通过墙体的分隔,既保证了张氏家族的居住安全与私密性,又清晰划分了村落的空间格局。
泊池是刘家山村的“水利心脏”,位于“堡上”宅门前。泊池采用砖石筑就,周长约50米,深约2米,设有进水口与泄水口。进水口位于泊池北侧,与村内的排水沟相连,每逢降雨,雨水便会沿条石铺就的路面汇入排水沟,再流入泊池;泄水口位于泊池南侧,与村外的农田灌溉渠相连,当泊池水位过高时,多余的水便会通过泄水口流入灌溉渠,既避免了洪涝灾害,又能为农田提供灌溉用水。
除了上述核心建筑,刘家山村还有多处特色古建筑,每一处都有其独特的价值与魅力。

刘家山村观音堂
转角楼位于村落南部,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建筑采用砖木窑洞结构,现为刘家山村村委会驻地。据说,转角楼早年是张氏家族的“瞭望塔”,用于观察村落周边的动静,后来因家族衰落,木料被拆卖一部分,现存建筑是经过修复后的模样。
观音堂位于转角楼下方,主体结构为五间窑洞,是村民祈福、祭祀的场所。观音堂的院落不大,却异常幽静,入门处生长着一株百年楸树,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枝叶繁茂如伞盖,为院落遮挡烈日。堂前有三尊石质观音像,造型各异,神态庄严。窑洞建筑风格古朴,青砖砌就的拱门上悬挂着红灯笼,部分窑洞门窗上还装饰有“佛”字样的圆形标识,人间烟火与宗教氛围完美融合,窑洞内供奉着菩萨像,为信众与村民提供了一处祈福祭祀的幽静之地。
安福居作为村落中普通民居的代表,以条石为基、砖砌窑洞为主体,体现了北方山地民居的实用性。安福居的院内地面采用“中间高、四周低”的坡度设计,雨水可自然流向四周的排水沟,排水沟与村落的主排水系统相连,避免雨水在院内淤积。这种排水设计虽简单,却体现了古人“顺势而为”的营造智慧,即便在多雨的夏季,安福居的院内也很少出现积水。
这些古建筑共同构成了刘家山村的“建筑博物馆”,从奢华的晋商豪宅到普通的民居窑洞,从宗教场所到防御设施,每一处都承载着不同的功能与文化内涵,共同诉说着这座古村落的历史与故事。
刘家山村的古建筑,不仅是静态的历史遗存,更是动态的文化载体——它们见证了张氏家族从“乐善好施”到“铺张浪费”的兴衰,也经历了战乱与岁月的洗礼,却仍以顽强的姿态留存下来,成为解读明清北方山地村落建造技艺、晋商文化、民俗风情的珍贵样本。如今,当我们漫步在蜈蚣墙下,仍能感受到当年工匠的匠心、晋商的智慧与村民的生活气息。这座古村落的存在,提醒着我们:传统不是过去的遗迹,而是未来的根基。唯有珍视这些古建筑,传承这些文化记忆,才能让更多人了解历史,感受传统的魅力,让古老智慧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赵彩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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