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星火点亮乡土课堂
在新时代教育政策驱动下,我国乡村教育数字化转型正从基础设施建设迈向深度融合的新阶段。然而,实践中普遍存在高投入、低效能的困境。本文基于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生产关系—人的发展”分析框架,系统剖析这一转型进程中的三重结构性矛盾:首先是生产力矛盾,表现为数字技术从赋能手段异化为教学负担,挤压了育人本真价值;其次是生产关系矛盾,表现为城乡之间形成新的数字鸿沟,数据权属模糊,资本逻辑冲击教育公益属性;最后是人的发展矛盾,表现为标准化数字供给与学生生活实际脱节,弱化了师生的主体性与文化认同。研究发现,这些矛盾相互交织构成系统性困境。为此,必须进行整体性、协同性的路径重构:通过确立导向推动技术理性回归;通过构建区域性公共数字资源平台与数据治理规则重塑共建共享的生产关系;通过支持师生共创数字乡土课程激活其主体性,使技术真正服务于乡村师生的全面发展。最后,乡村教育的数字化转型应以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为根本尺度,其探索经验可为我国乡村教育数字化提质增效提供本土化借鉴。
转型之困:三重结构性矛盾的突显
当前,乡村教育数字化转型正处于从硬件普及迈向深度融合的关键阶段,却面临高投入、低效能的实践难题。这一表象背后,折射出数字技术在深度融入乡村教育时激发的三重系统性矛盾。在生产力层面,本应赋能教学的数字技术正异化为加重教师负担的阻碍;在生产关系层面,新的数字鸿沟正在城乡间不断加深,数据权属模糊与资本逻辑侵蚀冲击教育的公益属性;在人的发展层面,标准化的数字供给与乡土文化语境的脱节,使师生的主体性与文化认同面临被消解的危机。这三重矛盾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因技术异化导致不平等关系,失衡的关系又阻碍人的发展,形成恶性循环。厘清这一系统性困境的内在逻辑,是寻求破解之道的前提与基础。
生产力的异化:技术工具对育人本质的挤压
数字技术作为新质生产力的代表,本应是解放教师、赋能学生、革新教育的利器。然而,在教学实践当中,它却时常发生异化,从服务人的手段,异化为支配人的目的。
技术成为管理与监控的负担。许多数字平台的设计逻辑源于行政管理和商业监控,而非教学规律。教师被要求完成大量的线上打卡、日志填写、材料上传、数据上报,占用了宝贵的备课与教学时间。除此之外,课堂中的智能感知设备,如人工智能巡课系统,本意是分析教学行为,实际上却异化为对教师一言一行的“全景式监控”,加剧教师的职业焦虑,削弱了教学应有的灵活性与创造性。
技术成为形式主义表演的工具。在一些乡村学校,智慧课堂设备只在公开课时启用,追求声光电的华丽效果,却与常态教学严重脱节。对使用率、活跃度的机械考核,迫使师生进行无意义的点击和打卡,技术不仅未能有效转化为教学效能提升的内生动力,相反使本应丰富而充满创造性的育人过程,被简化为一系列可量化、可汇报的数据指标。
上述现象反映出“教育数字生产力”的发展偏离了育人这一本质价值。生产力的进步催生的更先进的设备、更复杂的系统并未服务于教育内在目的,反而被工具理性追求的效率、可控、可测量所绑架。技术本应延伸教师的能力,却反过来限制了教师的行为;本应优化学生的学习体验,却将其简化为电子设备上冰冷的数字符号。这种生产力的异化,使技术非但没有解放教育生产力,反而导致新一轮的束缚。
生产关系的失衡:数字资源配置的公平性危机
数字技术具有潜在的平等化效应,但实际效果取决于承载它的社会关系。当前,在数字教育资源的“生产—分配—消费”链条中,出现了严重的生产关系失衡。
新的数字鸿沟加深。早期的数字鸿沟主要指向网络和设备的接入差距。如今,在硬件普及后,鸿沟转向更深层次。其一,资源质量的鸿沟。市场上优质、体系化的数字课程与资源往往价格不菲,且多基于城市学生的经验与认知水平设计,乡村学校难以负担和适配;其二,数据资本的鸿沟。城市的学校和学生更早、更频繁使用数字产品,产生大量学习行为数据,如学习轨迹、答题习惯、兴趣偏好等。企业通过分析这些数据,能开发更贴合城市学生需求的个性化数字学习产品;城市师生使用这些优质产品时,又会产生新的高质量数据,反哺产品进一步优化,形成良性循环。而乡村师生因数字产品使用频率低、数据积累少,难以享受个性化优质服务,与城市教育的差距不断拉大;其三,创新应用能力的鸿沟。由于乡村学校较为偏远且优质的教学资源较少,乡村教师处于资源消费者的末端,缺乏参与资源共创、进行本土化改造的能力与机会。
数据权属模糊与资本逻辑的侵蚀。师生在教学过程中产生的数据(学习轨迹、作业、评测结果),其所有权、使用权、收益权归属不清。这些极具价值的数据往往被平台企业无偿或低成本获取,用于优化其商业模型,甚至有隐私泄露的风险。资本以赋能教育之名进入,但其逐利本性与教育事业的长期性、公共性、公益性之间存在天然对立。若缺乏有效规制,可能导致数字教育服务资本化,进一步加剧教育的功利化倾向。
无论是新的数字鸿沟加剧还是数据权属模糊与资本逻辑的侵蚀,均揭示了乡村教育数字关系的滞后。现有的资源分配模式、数据产权制度未能适应数字化生产力的新发展,不仅未能缩小传统的社会经济差距,反而在数字算法中放大了这种不平等。公共性、公平性这一教育核心原则,在数字资本逻辑的冲击下面临严峻挑战。
人的发展偏离:标准化供给与乡土性需求的脱节
数字化转型的终极目的是促进人的发展。但对乡村师生而言,当前的数字化实践却可能在无意中导致其主体性的削弱与文化认同的危机。
数字内容与乡土文化的疏离。主流的数字教育资源库,其内容大多遵循统一的国家课程标准,这固然保障了基础质量,但其叙事背景、案例选择、价值导向往往以城市生活为背景展开。关于摩天大楼、地铁、博物馆的内容屡见不鲜,而关于乡村历史、方言民歌的内容却寥寥无几。这使乡村学生在数字世界中难以找到归属感,加剧了文化上的疏离感。
师生主体性的弱化。在“教师教—学生学”的数字化版式中,教师由引导者转化为推送数字资源的指令者;学生则由课堂的互动者转化为录播课程的观看者。他们作为鲜活个体的主体性、创造性被系统性地忽视。数字化转型本应是一场师生共同参与的创造性旅程,但在实践中却简化为一场被动适配外部标准的强制性改造,缺少了主动建构的过程。
异化的生产力和失衡的生产关系,共同塑造了一个不利于乡村师生主体性发展与文化认同建构的数字环境。乡村师生不是数字化转型的主体,反而有被边缘化、客体化的风险。这完全背离了通过数字化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初衷。
上述三重矛盾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一个相互联系的整体:生产关系的失衡限制了乡村学校发展与之适配的生产力的能力;而生产力的异化又固化了不合理的生产关系,两者合力,最终导致人的全面发展受到严重阻碍。因此,破解当下乡村教育数字化转型困境必须进行系统性、协同性的重构。
破局之道:基于矛盾分析的协同路径重构
面对数字技术在乡村教育中存在的系统性问题,技术工具异化为教学负担、数字资源配置加剧城乡失衡、标准化供给削弱师生主体性,亟须构建协同推进的破局路径。基于对三重结构性矛盾的分析,提出以下系统性解决方案:通过确立育人导向推动技术理性回归,重塑数字生产力发展路径;通过构建公平共享的资源治理体系,重构数字生产关系生态;通过支持师生共创数字乡土课程,增强教育主体发展动能。三个维度相互支撑、协同推进,共同构成乡村教育数字化转型的系统性重构框架。
针对生产力异化:以育人实效为导向,推动技术理性回归
解决生产力异化问题的核心在于拨正教育数字生产力发展的航向,使其从服务于管理便利、技术展示,回归到服务于育人实效与教学创新。
首先,建立以育人效能为核心的技术评价标准。在教育信息化项目的规划、招标、验收环节,引入教育学、心理学专家及一线教师参与评审。将评估重心从设备使用率、平台活跃度等表面指标,转向是否支持了个性化教学、是否减轻了教师非教学负担、是否提升了学生学习兴趣与成效等方面。
其次,促进面向教学创新的教师数字素养提升。教师的主观能动性是抵御技术异化的关键。教师培训应从纯粹的软件操作技能培训,升级为数字化教学设计能力、数字教育资源批判性选用与改造能力、数据素养与学习分析能力的培训。鼓励教师围绕真实的课堂问题,利用数字工具进行教学方法创新,并建立相应的激励机制,从而让技术应用真正成为教师专业成长的辅助器,从而实现其本身的客体功能。
针对生产关系失衡:以公平共享为原则,构建资源治理新生态
针对生产关系的失衡问题,化解的重心在于重构教育数字关系,建设一个更加公平、开放、安全、可持续的数字教育资源分配与治理体系。
首先,建设区域性、公益性的教育数字公共服务平台。由省级或市级教育主管部门牵头,整合区域内教研力量、名师工作室和优质学校,共同建设一个开放、共享的区域化数字教育资源平台。该平台应坚持公益属性,免费向区域内所有师生开放。课程平台内容在保障国家课程基础的同时,应大力鼓励开发融入地方文化、乡土特色的专项资源数据平台。平台可采用共建共享模式,建立合理的知识产权认定与激励机制,激发一线教师贡献原创性资源的积极性。
其次,建立健全教育数据治理体系。在乡村教育数字化转型进程中,教育数据作为核心生产要素,其应用水平直接关系到师生权益保障与教育生态的健康发展。需进一步明确师生教育数据的财产权与隐私权,通过立法或政策细则界定数据所有权归属、使用边界及收益分配机制,如规定学生学业数据、教师教学行为数据的原始权属归师生本人,学校仅拥有基于教育教学目的的有限使用权;同时,制定严格的教育数据全生命周期安全保障流程,涵盖采集环节的知情同意机制、存储环节的加密防护标准、使用环节的脱敏处理规范以及销毁环节的不可逆操作流程,以此构建权责清晰、安全可控的数据治理框架,为乡村教育数字化转型筑牢制度根基。
针对人的发展偏离:以主体激活为核心,启动数字乡土共创
通过教育实现人的全面发展,核心在于将乡村师生从数字化转型的客体转变为积极的主体,使数字化进程成为其文化认同建构与全面发展的赋能过程。
支持地方数字课程的开发与实践。教育行政部门与教研机构应设立专项资金,鼓励并指导学校、教师和学生,利用智能手机、无人机等数字工具,开展地方文化探究项目。例如,记录村落口述史、制作非遗工艺数字化档案、测绘家乡生态地图、创作方言数字故事等。将这些项目成果系统化,形成独具特色的地方数字课程。在对本土文化深挖的过程中,学生不仅在学技术,更在用技术,这种学用结合的模式使学生的数字素养、研究能力、文化认同与家国情怀得到综合发展。
构建数字化转型共同体。乡村学校单打独斗难以破局,应建立多方协同的支持网络。高校可以提供理论指导与研究支持;教研机构可以提供专业发展与课程设计引领;地方文化传承人可以负责提供本地特色文化资源。通过共同体的构建,将外部赋能与内生发展紧密结合,三者共同发力,持续为乡村教育的数字化创新注入活力。
在解决乡村教育数字化转型的系统困境时,三条路径相辅相成而又协同推进,方能形成合力。数字乡土课程共创的开展,需要区域性公共平台提供资源,更需要育人实效导向的评价体系给予肯定和激励。反之,乡土课程的开发过程,又会挖掘大量本土化资源,反哺公共平台,并检验和优化各类数字工具的适切性,从而形成以师生全面发展为中心、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协同演进的良性互动。
结论:迈向协同共生的乡村教育数字化转型
乡村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深层困境源于技术逻辑与教育价值、资本扩张与公益属性、标准供给与乡土情境之间的系统性矛盾。这一困境的出路在于超越技术工具的单一维度,进行价值、机制、主体三重协同重构。以育人效能扶正技术应用的异化、以公益性平台重塑数字生产关系、以乡土课程建构充分调动师生作为文化主体的能动性。本文构建的分析框架与协同路径,为理解与推进乡村教育数字化提供了系统化视角。乡村教育的数字化转型,应致力于在技术赋能中坚守育人初心,在数字融合中赓续文化根脉,从而探索一条促进教育公平与质量提升、具有中国特色的本土化路径。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赵彩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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